“你们说这灰什么时候能散?”衡水湖边的渔家乐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,说今天这88%的湿气配上烟霾,桌子擦三遍还是黏的。她家靠湖那排玻璃窗今天全糊了,一层水汽凝在玻璃上,用手一划一道印。坐在窗边的客人替她答话,说等风大点就好了,可今天东北偏北的风一小时才九公里,吹不动。15℃的气温配上88%的湿度,体感只剩14℃,闷是闷,凉也是真凉。
“闷”这个字,衡水人今天说得最多。菜市场里卖菜的摊主跟熟客抱怨,说这种天菜烂得快,昨晚上进的菠菜今天就蔫了,只好降价卖。熟客说她家昨天晾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干,摸上去还是潮的,烘了半小时才敢穿。旁边卖豆腐的插了一句,说他家的豆腐今天好卖,因为天凉大家都想吃热乎的,炖豆腐炖白菜是最省事的一锅。
议论转到湖上。衡水湖今天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铁板,一丝波纹都没有,88%的湿气压着,风也吹不起浪。湖边的芦苇荡里,候鸟已经开始落了,灰蒙蒙的天底下,一群一群地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又落下。观鸟的摄影爱好者蹲在栈道上等,说这种天拍鸟不好,光是散的,拍出来是灰片。可他们还是蹲着,等那一只飞起来的瞬间。
湖东岸那片荷塘早就败了,残荷的茎秆插在水里,今天上面挂满了水珠。养鱼的人划着小船过去,说这种天鱼不爱动,投下去的饲料漂在水面上一层层化开,鱼不上来吃。他把船停在塘中间,点了一根烟,烟在潮气里升不起来,就绕着他打转。岸边停着几台增氧机,今天开得比往常早,水面上翻起一圈圈的白花。养鱼的说这种闷天水里缺氧,不开增氧机,鱼就要浮头,到时候损失就大了。
城里又是另一个说法。衡水中学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今天来得早,都穿着厚外套,缩着手在校门两边站着。有人抱怨这鬼天气,有人说明天该下雨了,下完就干净。门卫室的老师傅说,他在这门口看了十几年天,衡水这秋天就是这样,一场雨一场凉,灰也是,雨一来就没了。
老白干的酒厂今天照常出酒。车间里的蒸汽混着酒糟的酸香,从窗缝里挤出来,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特别提神。老师傅说,这种湿度对发酵其实是好事,窖池里的微生物活跃,酒体出得漂亮。可他也不喜欢这灰天,说闷得慌,喝两口就好了。酒厂的门口停着几辆等着拉货的卡车,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打盹,说今天装车慢,厂里说要等质检那边出结果。装酒的车间灯全开着,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汽,看不清里面。
到了傍晚,衡水的灰开始往下沉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光柱里能看到细密的颗粒在飘。街边的小饭馆把门帘掀开,热气涌出来,跟外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,门帘边上立刻凝了一层水珠。进去吃饭的人跺跺脚,搓搓手,坐下先要一碗热汤。衡水人的一天,就是在“什么时候能散”这个问题里,慢慢过完的。